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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刘梦溪:陈寅恪的学问人生和心路历程_凤凰

发布时间:19-10-08 阅读:319

1922年11月9日陈三立七十诞辰与家人合影。后排右三为陈寅恪。

二、家国情怀

1895年秋日,清廷诏授陈宝箴为湖南巡抚,这为右铭以一省为范例执行革新供给了时机。在陈三立的襄助赞划下,为了董吏治,辟利源,开夷易近智,变士习,湖南先有矿物局、官钱局之设,後有湘报馆、南学会时务私塾的开办。又拟遴派一批留门生赴日。“其士绅负才有志意者,复慷慨奋发,迭起响应和,风俗几大年夜变。”湖南新政一时走在了全国的最前面。分外是聘用梁启超主讲时务私塾今后,各方人才奔兢而至,湖南成为厘革维新人士的荟萃之地。黄遵宪任盐法道,江标和徐仁铸先後任学政,谭嗣同、唐才常、熊希龄也各有职司,都是晚清厘革的大年夜将。而变法四章京中的杨锐、刘光第,也都是陈宝箴所保荐。但1898年秋日慈禧发动政变,陈宝箴、陈三立父子的革新计划化为泡影,且祸及己身,以“滥保匪人”和“招引奸邪”的罪名,被除名,永不叙用。这一年寅恪老师九岁,父三立四十六岁,长兄陈衡恪二十二岁。

陈衡恪字师曾,生母为散原元配罗淑人,五岁时母亲病故,由祖母黄氏和继母俞淑人养育成人,後潜心艺事,成为闻名画家。寅恪及二兄隆恪、弟方恪、登恪,都是俞淑人所出。俞淑人名明诗,湖南知府俞文葆的女儿,擅诗、书、琴,有“神雪馆主”的雅号。其兄俞明震字恪士,光绪十六年(1890)进士,曾在台湾参加抗倭活动,也是清季文坛胜流。1898年10月,陈宝箴、陈三立父子被免职之后,寅恪老师一家人由湖南迁往江西南昌。先一年的尾月,老师祖母黄太夫人病逝。不久,从姑母痛哭而逝世。又过一年,陈宝箴亦逝。宝箴逝前一个多月,陈师曾的妻子范孝嫦也逝。孝嫦是清末大年夜书生范伯子范肯堂的女儿,与师曾情笃意洽,逝时年仅二十五岁。而陈三立在此时代两次卧病,第二次几乎病逝世。关于陈宝箴的逝世因,陈三立在《巡抚先府君行状》中,只说是“忽以微疾卒”,时在光绪二十六年六月二十六日,染的是何种“微疾”,则绝口未及。但此前数天,右铭还写过《鹤冢诗》二章,五日前还曾写信给陈三立,不虞五日後即卒,其实突兀。是以有人说陈宝箴不是正常逝世亡,而是西太后密旨赐逝世。现在笔者颠末周到考证,可以初步证明这一结论。

总之戊戌惨剧对义宁陈氏一家的袭击是沉重的。以是在《巡抚先府君行状》里,陈三立不能节制自己,高喊“天乎,痛哉!”在《崝庐记》中更呼天喊地,泣血陈词,以致说崝庐将成为永世的“烦冤茹憾,呼天泣血”的地方。而且三立是在宝箴逝前两个月携家属移居金陵的。大概陈宝箴之逝世,确是个有覆待发的历史之谜。

自己家族蒙受如斯重大年夜的变故,少年陈寅恪的心灵中不能不留下烙痕。当然搬迁南京,对求知若渴的寅恪来说,自是个抱负的所在。他的伯舅俞明震就住在南京,家里有许多藏书,包括钱遵王注钱牧斋诗集和戚本石头记在内的“禁果”,他都可以品尝了。在湖南时,老师与诸弟在家塾中就读,到了南京,家塾外还有家办私塾。延聘的西席都是一时之选,如王伯亢、柳翼谋、萧稚泉等。课程设置除四书五经外,还稀有学、英文、音乐、绘画及体裁设备,同时请了专人补习日文。作为“世家后辈”,老师少小在家庭和黉舍所受新旧教导的前提都异常良好,为日后博识为学铺设下坚实的根基。

青年时期的陈寅恪

三、学术托命

1902年春天,老师随长兄师曾赴日本。两年後返国,与二兄隆恪一路考取官费留日,开始入庆应大年夜学,後就学于东京帝国大年夜学财商系。时在1904年,老师十五岁。但一年多今后,因患脚气病,不得不返国调治。于是于1907年插班考入复旦公学,两年后卒业,又赴德国柏林大年夜学和法国巴黎大年夜学进修,直至1915年始回国。曾一度给蔡锷当过秘书,但光阴很短。

老师在德、法留学时代,对说话翰墨对象的掌握一日千里,梵文、希腊文、巴利文都是他研修的工具。1919年又来到美国哈佛大年夜学。当时在哈佛就读的还有吴宓、汤用彤及寅恪老师的表弟俞大年夜维等。吴宓在《日记》中写道:“陈君学问渊博,识力精到,远非侪辈所能及。而又性气和爽,志行高洁,深为倾倒。”後来又回忆说:“始宓于夷易近国八年,在美国哈佛大年夜学,得识陈寅恪。当时即惊其博学,而服其卓见,驰书海内诸友,谓合中西新旧各类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雨僧日记》1919至1920年这段光阴,保留有许多寅恪在哈佛进修时代,对吴宓谈讲过的关于器械学问和对中国传统思惟文化的特见独识。俞大年夜维后来在回忆寅恪为学时也写道:“对付史,他无书不读,与一样平常人见地不合处,是他分外重视各史中的志书。”又说:“我们这一代的通俗念书的人,不过能背诵四书、诗经、左传等书。寅恪老师则不然,他对十三经不只大年夜部分能背诵,而且对每字必求正解。”

1921年9月老师离美,再次赴欧洲,入德国柏林大年夜学钻研院,钻研梵文和其它东方翰墨。1925年事尾返国,应聘清华国学钻研院导师。这时代,老师的母亲和长兄陈师曾先后死。师曾至孝,继母俞淑人患病时代,亲身调药奉侍,很可能是因为药物中毒,又加上冒雨购买棺椁,患病不治而逝。寅恪老师因父(母)丧和父病,返国后先请假一年,1926年7月始到清华报到。清华国学钻研院共有四位导师,别的三位是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都是当世师儒硕彦。

2001年陈图画为清华大年夜学90周年校庆绘《国学钻研院》,图中从左向右依次为:赵元任、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吴宓。

寅恪老师虽游学四方,但既无学位又无著作,而跻身“四大年夜导师”之列,这在中国今世学术史上不免传为嘉话。陈哲三的《陈寅恪老师轶事及其著作》一文,对梁任公向清华曹宗祥校长保举寅恪老师的颠末,有如下的纪录:

十五年春,梁老师保举陈寅恪老师,曹说:“他是哪一国博士?”梁答:“他不是学士,也不是博士。”曹又问:“他有没有著作?”梁答:“也没有著作。”曹说:“既不是博士,又没有著作,这就难了!”梁师长教师气了,说:“我梁某也没有博士学位,著作算是等身了,但统共还不如陈老师寥寥数百字有代价。好罢,你不请,就让他在国外罢!”接着梁老师提出了柏林大年夜学、巴黎大年夜学几位名教授对陈老师的推誉。曹一听,既然外国人都推重,就请。夷易近国十五年秋日陈老师到校。(《谈陈寅恪》页65,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78年版)

陈寅恪被聘清华的详细颠末,各家说法不一,不扫除回忆者有误记的可能。无论若何对寅恪而言,都是一次紧张的经历。寅恪老师给国学钻研院门生开的课程,有“佛经翻译文学”、“西人之东方学之目录学”等。指示专题钻研的范围,包括“摩尼教经典与回纥文译文之钻研”、“蒙古满洲之册本及碑志与历史有关系者之钻研 ”、“古代碑志与外族有关系者之对照钻研”和“年历学”等。经久博采兼收,一朝弘道授徒,积厚而发薄,听讲者有“字字精金美玉”之感。因为老师讲课时娴熟地引用拉丁文、梵文、巴利文、满文、蒙文、突厥文、西夏文、中泼斯文等罕见翰墨,听讲的人常感程度不敷。

1927年王国维自沉昆明湖,1929年事首?年月梁启超又病逝,四大年夜导师去其半,清华国学钻研院后继乏人,不得不绝办。寅恪对王国维之逝世寄以沉哀至痛,先有挽诗之作,此中有句:“敢将私谊哭斯人,文化神州丧一身”、“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後又浓墨重彩撰写了一篇挽词,前面有长序,由商量王国维的逝世因,进而分析中国文化的精义。挽词并序可以看作是寅恪老师的文化宣言。彼时之清华,已由清华园黉舍改名为清华大年夜学,老师则改任中文、历史两系教授。中央钻研院成立后,被聘为史语所第一组主任,并被选院评议委员。直到1937年芦沟桥事项,这是老师平生中生活最稳定亦最见学术实绩的时期。

1927至1937十年间,老师共颁发论文54篇,此中《支愍度学说考》、《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三论李唐氏族问题》、《武曌与佛教》、《四声三问》、《与刘叔雅教授论国文试题书》、《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检察申报》、《王静安老师遗书序》等紧张论文,都颁发于此一时期。这些文章的特征,是娴熟运用他所掌握的说话与材料的对象,直接探究中外文化的学术本源,从而奠定了寅恪老师在中古文化史钻研和梵夹道藏诸文籍释证领域的势力巨子职位地方。1928年夏天,老师与唐晓莹女士娶亲,立业复安居,小我生活也有了下落。唐女士是甲午起兵抗击日本侵占的前台湾总督唐景崧的孙女,1898年5月10日生,和寅恪老师一样,同是“世家后辈”。

1939年秋在喷鼻港。左起:陈小彭、陈寅恪、唐筼、陈美延(前幼童)、陈流求。

四、乱离岁月

1937年芦沟桥事项,停止了老师在北京相对镇定的校园生活。老师父尊陈三立此时已85岁。早在1904年清廷已诏赦戊戌当事职员,明令除名者俱开回覆再起衔。但散原白叟无意仕途,坚谢各方荐请,纵然与闻“人家国事 ”,也维持自己的“世外闲身”。宣统天子的师傅陈宝琛曾荐请三立进宫讲授古文,三立婉拒。搬迁南京後,每年都到南昌西山父母墓旁之崝庐侍守,余则往来宁、沪、杭之间,感慨忧愤寄之以诗。其诗树义高古,风格崎崛,造语奥涩而文从意适,有苏、黄之后第一人之誉。庐沟桥事项,白叟正在北京,为抗议日本侵占,病中拒不服药而逝世。卧病时偶听到有人抗衡日前景持消极立场,他急速予以批判:“中国人岂猪狗不如,将终帖然任人屠割耶?”背不与持此议者交语。还有一次梦中竟狂呼“杀日本人”。寅恪老师1937年9月介入摒挡父丧,在丧仪问题上他主张不要请僧道斋醮,而隆恪及诸弟感觉不如斯不够以尽情礼,只好等寅恪携家眷随北大年夜、清华等院校南迁之后,再行斋醮。

老师二兄隆恪字彦和,亦尝留学日本,卒业于东京帝国大年夜学。能诗,有《同照阁诗抄》传世。就婚江西喻兆藩(散原白叟同年进士,擅长诗)家。1952年开始任上海文物治理委员会顾问,1955岁尾病逝,享年六十八岁。次年,妻喻婉芬亦逝。有女小从,亦能诗。弟方恪、字彦通,登恪、字彦上,一为目录学家,尝任职南京藏书楼,一为讲授中外文学的教授,经久执教于武汉大年夜学。两人都能诗,方恪有遗著《适履集》,登恪亦有未刊诗稿一册。师曾次子陈封怀,闻名植物学家,曾留学英国,庐山植物园、南京植物园、武汉植物园,俱为其所创建,论者有“中国植物园之父”之称。陈氏家学惠及到每一个后辈。正如吴宓老师所说:“义宁陈氏一门,实握世运之枢轴,含期间之消息,而为中国文化与学术德教所托命者也。”

寅恪老师的脾气,挺秀不肯顺俗,纵然是丧仪是否请僧道斋醮这样的问题,也不肯放弃自己的自力看法。看来散原白叟的丧礼没有整个完成,老师就离京南下了。他一起饱尝流落颠沛之苦,至岁尾始到达喷鼻港,第二年春节过後才返抵云南蒙自,任教新成立的战时西南联合大年夜学(後迁昆明)。因为旅途劳累惊吓,唐晓莹老师心脏病发生发火,滞留喷鼻港,没有与先有同返云南。

1939年春天,老师接到英国牛津大年夜学的约请,欲特聘为汉学教授,并赋予英国皇家学会钻研员职称。史学家陈衡哲女士说:“欧洲任何汉学家,除伯希和、斯文赫定、沙畹等极少数人外,鲜有能听得懂寅恪老师之讲者。不过寅公吸收牛津分外讲座之荣誉聘用,至少可以使今日欧美熟识汉学有多麽个深度,亦大年夜有益于天下学术界也。”(《谈陈寅恪》页63 )老师原先已抉择应聘,且已于暑假抵喷鼻港,因欧战爆发,未能成行。秋日开学,老师又返回昆明上课。

第二年暑假再次赴港,英国既难成行,为照应家人,便应承就聘喷鼻港大年夜学客座教授。《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一书便是在港时代脱稿。另一部紧张著作《隋唐轨制渊源略论稿》,也完成于此时。此隋、唐两“论稿”,意在从文化史的角度钻研社会轨制的历史变迁,表现他所主张的社会轨制是文化思惟依托物的思惟。在种族与文化问题上,他标举孔子“有教无类”之义,分外强调文化高于种族。宁靖洋战斗爆发,踞港日人知老师在学术文化界享有权威,强付40万日元请老师准备东方文化学院,老师坚拒不受。旋于1942年5月携家属返回内地,经广州,抵桂林,临时在广西大年夜学任教一年。这时,燕京大年夜学内迁成都,老师应邀前往,旅途一家都病,到达已是1943年事尾了。

老师在成都任教燕京大年夜学时代,生活虽困难,教授教化固一丝不苟,钻研与写作也亦未尝稍懈。《以杜诗证唐史所谓杂种胡之义》、《长恨歌笺证》、《元微之悼亡诗笺证稿》、《白喷鼻山琵琶引笺证》等十一篇论著,都作于成都,而且集中在1944年一年写成。据老师长女流求回忆:“父亲在燕京任课,我家与李方桂教授家同住在黉舍租赁的夷易近房。这时代成都灯光惨淡,物价飞涨,间或要躲警报。当生活那样艰苦的时刻,父亲用他独一的左眼,首要地从事学术钻研和备课。”而到 1944年12月,老师独一的左眼也掉清楚明了。从此自己再不能看书,只能听读。

1945年旧历5月17日,老师自寿五十六岁生日,写有三绝句,其一为:“去年病目实已逝世,虽号为人与鬼同。好笑家人作生日,好像设跪拜亡翁。”令人不忍卒读。只管如斯,当日本降服佩服的消息传来,老师仍旧禁不住喜悦之情,有诗写道:“降书夕到醒方知,何幸今生见此时。”但接下去情绪一转:“念往忧来无限感,喜心题句又成悲。”本年秋日,老师应英国皇家学会的约请,曾赴伦敦医治眼疾,手术无效,于1946年春天经纽约返国,先在南京作短停息顿(老师家眷此时已从成都搬到南京栖身),然后北归,到从新复校的清华大年夜学继承任教。

陈寅恪与他的门生们

五、暮年苦衷

不过老师并没有留在北京欢迎全国解放,但也没有桴海他行。1948年12月,他脱离北京,颠末上海,到广州停顿下来,在岭南大年夜学兼任中文历史两系教授。1952年院系调剂後改任中山大年夜学历史系教授,直至1969年脱离人间,在岭南度过他生命的着末二十个春秋。开始,他对新世局大概抱有盼望,否则他不会留下来。但没过多久,失望情绪盘踞了他全部身心。1942年迈师为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续稿》作序,写过一段极为深情的话:

百年以来,洞庭横岳之区,其才智之士多以功名著闻于世。老师少日即已修业于时务私塾,後复游学外国,其同时辈流,颇有遭际世变,以功名显者,独老师讲授于南北诸黉舍,寥寂勤苦,逾三十年,不少间缀。持短笔,照孤灯,先后著书高数尺,传诵于海内外学术之林,始终未尝一藉时会毫末之助,自致于立言不朽之域。与彼假手功名,因得表见者,肥饥荣悴,固不相同,而孰难孰易,孰得孰掉,世界后世当有能辨之者。呜呼!自剖辨以来,一生易近之祸乱,至今日而极矣。物极必反,自然之理也。一旦忽易阴森残酷之天下,而为晴朗和平之宙合,天而不欲遂废斯文也,则国家必将尊礼老师,以为国夙儒宗,使弘宣我中原夷易近族之文化于京师太学。其时纵有入梦之青山,宁复容老师高隐耶?但是白发者,国老之象征。虚名者,亦儒宗所应具,斯诚可喜之兆也。又何叹哉?又何叹哉?(《金明馆丛稿二编》页230至231 )

老师平生翰墨很少流露此序所表达的对中国未来的热切向往,虽然其用意是在勉慰杨树达老师,更关乎自己素所追寻的贪图。可惜他的贪图未能变成现实。

基于老师的学术名誉,黉舍主事者及中南局和广东省的首脑,对老师是礼遇的,关切生活起居无意偶尔以致细而入微。1954年国务院尝派人赴广州动员老师担负中国科学院历史第二所所长,开始老师不是没有就意,对助手黄萱说:“我们到北京去,你也得跟我们一路去。”但後来抉择不就。外面来由是贪恋南方暖和、不善行政事情等等,实则当有更深层的缘故原由。笔者今日思之,1954年已经是新政权成立五年之后了,这时才想到迎请老师,在光阴上不免难免太迟了些。况且解放今后一个接一个的思惟运动和政治运动,实难让人格未泯的常识份子吸收。上引给杨树达老师写的这篇前言,曾被有关方面指为“态度不雅点有问题”(拜见《杨树达文集》之十七页345,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分外是五十年代末期,老师的学术思惟亦遭公开批驳,致使不能再登教室。“无故来作岭南人,朱桔黄蕉斗岁新”、“不生不逝世最堪伤,犹说扶余外洋王”、“生平所学供埋骨,晚岁为诗欠砍头”、“任教忧患满人世,欲隐巢由不买山”。1950至1966年所写诗计二百余首,集中反应出老师暮年的心境充溢了利诱、忧伤与惋叹。有人说,以是然者是因为双目掉明势必引起精神烦扰所致,应从生理学的角度给以解释。窃以为不尽如是也。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续稿》序说得明白,假如是“晴朗和平之宙合”,国家肯于尊礼神州大年夜儒,纵然“白发者”,也会视做“国老之象征”,那末目盲者,自不会为反面谐的文化氛围而忧戚。

只管如斯,老师的学术钻研仍结出丰厚的果实。1950年,《元白诗笺证稿》一书收拾脱稿,由岭南大年夜学文化钻研室线装印行,後由上海中华书局以遍及本出版。1951年写成《论韩愈》一文,这是老师最紧张的论著之一。接着,便是着名的《论再生缘》的写作。着末则有三卷本、八十万言的《柳如是外传》的撰写,穷1954至1963前后十年之功,终于在目盲体衰的环境下,完成了这部为明末一代奇女子立传的明清文化痛史。书成之后,老师有诗感赋,其题曰“十年以来继承草《钱柳人缘诗释证》,至癸丑冬粗告完毕。偶忆项莲生鸿祚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伤哉此语!实为寅恪言之也。”1961年写给吴雨僧的诗里,也有“著书唯剩颂红妆 ”句。读者如不察,很轻易因老师的自嘲把他暮年呕心沥血的两大年夜著述,算作等闲的消遣之作。实际上,《论再生缘》的写作,分外是《柳如是外传》这部大年夜书,是寅恪老师平生治学经历和治学履历的总结,最能见出他的学术精神。假如说过去的著作大年夜都因此诗证史、诗史互证,《外传》则是借传修史。

位于清华大年夜学的王国维老师纪念碑,陈寅恪撰写碑铭。

六、文化丰碑

1929年,寅恪老师为清华大年夜学所立的王国维纪念碑撰写碑铭,写出一段极不平常的话:“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镣铐,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惟而不自由,毋宁逝世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老师以一逝世见其自力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呜呼!树兹石于讲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下世弗成知者也,老师之著述,或无意偶尔而不章。老师之学说,或无意偶尔而可商。唯此自力之精神,自由之思惟,历切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这些话,既是为王国维立铭,也是为寅恪老师自己立铭。《论再生缘》和《柳如是外传》的中间题旨,便是冀图“表彰我夷易近族自力之精神,自由之思惟”。可惜这两部著作老师生前未能出版。1962年头?年月春,陶铸陪同胡乔木看望老师,谈及著作迟迟不能出版问题,老师说:“盖棺有期,出版无日。”胡乔木回答:“出版有期,盖棺尚远。”

自1952至1966年,黄萱女士出任老师助手,许多论著都是经老师口授,由黄萱女士笔录而成。1962年7月,老师右腿骨在入浴时跌断,经住院治疗,仍未全愈,乃至只能半卧,不能立行。从此盲目而复膑足。一年前吴宓自四川来广州探望老友,在日记中记下老师的形象:“寅恪兄双目全不能见物,在室内摸索以杖徐行。出外由小彭搀扶而行。面貌如昔,发白甚少,惟前顶秃,眉目成八字形。”待到右腿跌断,“以杖徐行”或“搀扶而行”,也不能够了。不久文革发生,老师遭毒害,致使心脏病加重,于1969年10月7日破晓病逝于广州中山大年夜学自宅,终年八十岁。一个月今后,即1969年11月21日,与老师四十年甘苦与共的唐晓莹老师也撒手世间。两年前老师尝预撰挽联:“涕零对牛衣,册载都成断肠史;废残难豹隐,地府稍待眼枯人。”

暮年的陈寅恪与夫人唐筼

1964年的陈寅恪老师

老师无子。女三:长女流求,医务事情者,在成都病院事情;次女小彭,学农艺,假寓喷鼻港;三女美延,中山大年夜学化学系教授。经蒋天枢教授编辑的《陈寅恪文集》七种九册,1980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时距老师之逝已十一个岁首了。2001年,三联书店出版《陈寅恪文集》十三种,为迄今最完备的版本,此距老师之逝,更以前了三十有二年。而1964年迈师所作之《赠蒋秉南序》写道:“默念生平,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又说:“欧阳永叔少学韩昌黎之文,晚撰五代史记,作义儿冯道诸传,贬斥势利,敬服气节,遂一匡五代之浇漓,返之淳正。故天水一朝之文化,实为我夷易近族遗留之宝物。孰谓空文于治道学术无裨益耶?”

文化之于老师,既是生命,又是信奉,又是最终关切。

位于江西庐山的陈寅恪夫妻墓地。

*本文系作者刘梦溪老师授权凤凰网国学宣布,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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